独家 数学家应隆安:改革开放的第一批 “取经人

作者: 科技在线  发布:2019-01-12

  随后在英、日、德、法等西方发达国家,一批批中国留学生陆续踏上求学征程,掀起了中国近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出国留学热潮。

  40年来,中国已是世界上最大的留学输出国,一批批拥有国际教育背景的留学人才陆续回国,为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独特作用。

  一批批来自这个东方大国的优秀年轻人走进世界经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也为世界经济社会的发展和中外文化、经济、科技等多方面的交流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2018年,82岁的应隆安被医生叮嘱要少走路,但他仍然改不了快步如飞的节奏。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一边围着未名湖畔快步走,一边在脑海中思考数学问题。

  2016年,应隆安获得第六届苏步青应用数学奖,这是应用数学学科在国内的最高奖项,相当于应用数学领域的终身成就奖。

  百度词条中关于应隆安的介绍: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并留校任教,主要从事偏微分方程理论及其数值分析研究,在无限元方法、涡方法的数学理论,双曲型守恒律方程等方面做出了原创性成果。

  除了在学术领域的成就让他为人瞩目以外,他的名字还会在另一个语境中经常被提起——1978年首批公派赴美访问学者的52人之一。

  1978年,经过外语统考、业务考评等层层筛选,教育部从14717个报名留学的人选中选出了700~800人的名单。在这个基本合格的名单中,又选出了最为优秀的50人作为首批公派赴美访问学者,应隆安就在其中。

  参加遴选工作的郭懿清回忆说,这50人是瞪大了眼睛挑出来的,不说是最拔尖的,至少可以说他们的成绩非常出色,专业水平尤为突出。

  应隆安成长于上海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海关船员,母亲是会计。父母重视教育,中学阶段他得以从校规严格的公立学校转学到更加自由宽松的私立学校。一路得母亲教育和鼓励,他对数学兴趣浓厚,初中时便解决过数学刊物上面的难题,名字还登上了杂志。

  应隆安的高考分数足以录取北京大学,但在学校动员下,他最终就读了南京航空工业专科学校。大学里,组织对他颇为重视,一次课余习作中,他们设计的一架飞机,就用应隆安的名字命名了。读到第三年,应隆安不满太过简单的课程,要求离开,后经学校批准如愿来到北京大学数学系。

  在北大一切是从头开始,为了补上落下的时间,应隆安找到北大数学系主任段学复先生,请求直接跳到大二年级。

  段先生要求他大一大二的期末考试都参加,如果能够合格就没问题。于是一年当作两年用,应隆安大一大二的课程交叉着一起上,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是他最后所有科目考试成绩都得了满分。

  即便在传说中的优秀头脑汇集的北大数学系,应隆安依然是拔尖的那一批。当时北京大学对学生的考评是参照苏联的模式,从1分到5分有5个等级,5分为最优秀。应隆安便一直保持的是5分的成绩。1960年,数学系学制改为6年,应隆安还被通知提前毕业,“时间一下子全追回来了”。

  到接到公派赴美访问学习的通知时,应隆安作为北京大学助教已经留校工作18年。这18年里,随着时代的波涛,他经历了运动、下乡、劳动锻炼,也完成了结婚、生子的人生大事。在这个过程中,他曾经迷茫,但终于在改革开放的前夕重新回归了科研和教学的正轨。

  1978年,当应隆安得知被选中时,意外和兴奋是他时至今日仍清晰的感受,他意识到了生活会发生一些变化,但还没有意识到作为改革开放公派留学生的第一批,他的名字将有着载入史册的意义。

  在北大今年120周年校庆出版的《精神的魅力》一书中,应隆安受邀写了回忆美国留学的散文《赴美进修记事》。回顾自己在美国的经历,他将之取名为“来自第三世界”。

  他说从来没见过高速公路,没见过高速公路上有那么多汽车。那时候不仅他们看美国新鲜,美国媒体看他们也新鲜。他们在超市买鸡的画面被美国媒体拍下来,登上杂志封面,标题是“中国人第一次到超市买东西,正在选购一只鸡”。

  “土而齐”也是应隆安经常讲述的“来自第三世界”的故事。据应隆安回忆,当到美国时,他们应邀参加卡特夫人的招待会。

  晚宴结束后,他们准备穿外套回家,不料他们发现所有人的大衣都堆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因为这是出国置装时的统一定制,样式都一样。这个窘境也被美国媒体拍了下来……他和留学生只好自嘲自己是“土而齐”——“又土又齐”。

  从第三世界而来的种种尴尬在应隆安的讲述中总伴随是哈哈一笑,是逸闻趣事的存在。对于美国的记忆,他提到更多的词是 “友好”。

  应隆的记忆里,“友好”从刚到美国就开始了——他们那批留学生刚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华侨的热烈欢迎,华侨给他们提前准备好了明信片,让他们赶紧给家里写一封平安家信,之后的日子里也是房间缺什么就送什么过来。

  除了华侨的暖心,应隆安的“友好”记忆里面还存储了美国景点工作人员对他们的欢迎、问路时美国路人带他们走好几条街的负责以及寄宿的美国家庭对他的慷慨等等。

  更让他念念不忘的是他在柯朗研究所的导师Lax对他生活的关怀和学术上的帮助,“LAX对我非常好,大家说他对自己的研究生也没有这样好。”

  出国之初中美尚未建交,但是在友好的氛围下,应隆安两年的学术进修生涯颇为顺利。视野开阔以及教学方式的新思路是应隆安在第一世界的最大收获。

  两年的留学经历,应隆安呆了三个学校,分别是纽约的柯朗研究所、亚特兰大的佐治亚理工学院以及匹兹堡的卡内基梅隆大学,都是著名的数学研究中心。

  在柯朗研究所,应隆安印象深刻的是国际知名数学家Nirenberg的课程。他回忆说,Nirenberg上课从不按讲义讲,偶尔一次按照讲义讲还会告诉同学们说“你们不用听,都走吧”。

  Nirenberg即兴讲刚看到的论文的故事,应隆安时隔40年也仍然描绘得如临其境。他感慨道,“噢,原来大数学家是这样思考数学问题的。”

  而在佐治亚理工学院,应隆安升级为了“博士后”。刚来到佐治亚理工学院时,教授Alturi让他学习一篇论文,但应隆安看完过后发现这是错的,Alturi震惊之下把论文一甩,对他说“我们合作吧”。由此,应隆安开启了他短暂的既有收入又能做学术的留学生活。

  “我一共访问了三所大学,合作写了几篇论文,还开始了几个新的研究课题,结交了一些优秀数学家。应该回国了。”应隆安在他的《赴美进修记事》里写道,他认为自己达到了预期。

  回国之后,应隆安在学术的新方向上取得了可观的成就——在无限元方法、涡方法的数学理论,双曲型守恒律方程等方面都做出了原创性成果。

  应隆安回忆,当时他思考出无限元方法的时候,几乎同时英国的一位数学家撒切尔也在做,但是半途放弃了,而他则把这个问题做系统了,还出了一本书《无限元方法》。若干年之后欧洲的数学家也发现了无限元方法,但直到在图书馆看到应隆安的书之后才发觉自己并非原创。

  应隆安已经退休15年,如今他把自己所有的数学书籍都捐给了北大图书馆,但家里的旧物件还是满满当当。他不堪其负,却也不舍得随意处理。

  1978的留学印记就在这些旧物件里清晰可见:卧室床边正对着大门的是那时候50人出国统一的皮箱;那件“又土又齐”的黑色大衣也依旧如新,只是很久没有穿过了;那两年的老照片全部整理在一本相册里,像是洗出来不久,并没有泛黄。

  留学的印记在应隆安这里不仅完好地保存在了物件里,也在一些不断生长的人与事上面清晰可见。

  1981年,应隆安归国当年便招收了硕士研究生,他从Nirenberg 那里受到的启发随后就在自己的课堂里实践起来。

  据他的学生,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与科学工程计算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郑伟英回忆,应老师上课的方式之一就是组成讨论班,在探讨的氛围中研究和学习数学。

  这种氛围里走出了很多给他长脸的学生,其中更有青出于蓝者,成为了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应隆安提到自己的学生时,骄傲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他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就不是学术,而是培养了这些优秀的学生。

  除了这些可以清晰追寻的印记,1978年赴美留学带给应隆安的影响是打开了一种新的可能,开启了新的机会,而更深远的改变就在这日后年复一年、多次叠加之后产生了质变。

  1978年之后,应隆安出国的机会越来越多了,日本、英国、德国……他多次往返于数学领域发达的国家进行交流学习,也与各个国家的数学家建立了联系。谈到改革开放公派留学的意义,他说那是一场及时雨,但更大的意义不在于那次留学本身,而在于那只是一个开端。

  的确,如今中国已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留学输出国,教育部2017年发布的留学大数据显示,去年一年出国留学人数已突破60万,改革开放40年来,留学人员累计已达519.49万人。

  包括应隆安在内的52名学者在40年来的留学浪潮里也只是沧海一粟。但作为留学领航者,应隆安的身上无不体现了当年那场及时雨的滋润作用。

本文由565.net亚洲必赢于2019-01-12日发布